龚艳

　　《 学习时报 》（ 2026年05月22日 第 07 版 ）

　　在美国首都华盛顿第一街，美国最高法院大楼自1935年建成以来，便作为美国司法权的主要象征矗立于此。鲜为人知的是，在这座承载着美国法治理念的建筑东侧门楣上，有一组镌刻着孔子、摩西与梭伦的雕像群，成为藏在司法殿堂中的跨文化密码。

　　作为深耕中国哲学领域的资深学者，美国汉学家、瓦萨学院哲学教授万百安深耕中国哲学30余载，以深厚的学术积淀与独特的跨文化比较视野，揭开了这组雕像群背后的文明渊源，也为当代中美文化交融与关系发展提供了深刻启示。

　　雕像群是西方世界对东方智慧的致敬。美国最高法院官方网站对这组雕像群的介绍颇为简略，仅提及“摩西、孔子和梭伦为伟大的立法先贤”。这一表述，让不少中国读者心生困惑。在中文语境中，孔子更多以教育家、道德圣贤的身份被铭记，为何会以“立法者”的形象跻身美国最高司法殿堂的雕刻之中？这一文化错位的背后，恰恰藏着西方对东方文明的认知与借鉴轨迹。

　　为破解这一文化认知谜题，万百安结合比较哲学研究方法，还原了雕像群的设计初衷与文明语境。他谈道，根据美国最高法院史料记载，雕像设计者赫蒙·麦克尼尔在写给当时最高法院建设委员会的信中，将创作初衷概括为“法律是文明的一个要素，美国的法律自然地继承或派生于以前的文明之中”。美国法治体系的形成并非孤立发展，而是融合了东西方文明的法治与伦理智慧。在这一构想下，摩西象征神圣律法传统，梭伦代表世俗法治的源头，孔子则作为东方“伦理型秩序构建者”的代表入选。儒家以“礼”“仁”为核心的社会规范体系，为人类构建有序社会提供了不同于西方法治的东方路径，这正是美国文明需要借鉴的精神资源，三者共同构成人类文明秩序构建的多元源头。

　　这种定位虽与中国本土对孔子的认知有差异，却真实反映了18至19世纪西方对中国思想的接纳与转化。欧洲启蒙运动时期，儒家思想被视为“理性主义思想资源”，深刻影响了西方社会思潮的走向。这种影响并非直接传导，而是通过启蒙思想家的解读，间接渗透到美国的治国理念中。例如，美国《独立宣言》中“追求幸福的权利”，便与儒家“修身以安百姓”的价值追求存在精神共鸣；美国建国初期的地方自治实践，也隐约可见儒家“乡约”理念的影子。这组雕像群，本质上是对这种文明传承关系的艺术化定格，是美国文明多元溯源的具象表达。

　　着力纠正当代美国对孔子思想的一些误读。遗憾的是，20世纪以来，受地缘政治变动、文化交流渠道收窄等因素影响，美国社会对孔子思想的认知逐渐偏离其本真内涵，陷入碎片化误读的困境。万百安指出，当代美国对孔子思想的认知存在明显偏差：部分人将其简化为脱离语境的“人生格言”，用于心灵鸡汤式的解读；另有部分人则带着意识形态偏见，将儒家思想曲解为“集体主义对个人自由的压制”。更值得警惕的是，一些政客为渲染“中国威胁论”，刻意歪曲儒家“天下观”，将其解读为“扩张主义思想”，完全无视其“协和万邦”的和平内核，这种刻意的误读成为加剧中美文化隔阂的重要因素。

　　在万百安看来，认知偏差的根源在于美国哲学教育体系的单一化建构。基于对美国100所顶尖哲学博士培养院校的调研数据，他发现仅有13%开设中国哲学相关课程，且多数课程仅作为“东亚研究”的附属内容，缺乏对中国哲学思想体系的系统性讲解，甚至部分教材对孔子思想的引用存在断章取义问题。为扭转这一局面，万百安不仅在瓦萨学院开设中国哲学核心课程，更编写相关教材，将孔子“和而不同”、孟子“民本思想”与西方哲学核心议题对应编排，为高校提供标准化教学资源。

　　他的代表著作《中国古典哲学导论》，突破西方中心主义哲学研究的桎梏，系统梳理先秦诸子思想脉络，打破西方教材仅聚焦儒家、道家的局限，将墨家、名家等思想纳入研究框架，成为美国多所高校中国哲学课程的指定教材，有力推动了中国古典哲学体系化进入西方主流哲学教育。

　　孔子思想是跨文化对话与化解中美分歧的纽带。当前中美关系面临诸多挑战，文化认知鸿沟是重要症结之一。对此，万百安在《哲学的价值：一种多元文化的对话》一书中明确提出，重新发掘孔子思想的当代价值，搭建跨文化对话桥梁，是化解分歧的重要路径。该书专门对比中西方政治哲学的核心差异，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整体观、“天下为公”的价值追求，恰好能为破解西方社会原子化、公共性弱化等问题提供东方智慧。他在书中以孔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为切入点，论证儒家伦理对构建平等国际关系的启示，为中美外交领域的跨文化沟通提供了理论支撑。

　　“中美之间的文化隔阂，本质上是认知框架的差异，而孔子思想恰好能成为搭建认知桥梁的纽带。”万百安指出西方个人主义思潮下的治理逻辑，往往难以形成集体行动合力，而儒家的协作理念，能为全球公共事务治理提供全新思路。他强调，中国社会展现的集体协作能力，源于儒家“社群本位”的文化基因，是“和而不同”理念在当代的生动实践，并非西方部分人误解的“威权模式”。为此，他呼吁中美加强哲学对话与文化互鉴，通过学者互访、思想研讨等形式，消解意识形态偏见，增进对彼此文化内核的理解。

　　孔子像雕刻在美国最高法院门楣上，本身就是文明对话与相互借鉴的生动象征。当今世界面临气候危机、地区冲突等全球性挑战，仅凭单一文明的智慧难以应对，急需东西方思想携手破解。交流互鉴、合作共赢，这既是对文明交融的期许，也是对中美关系未来发展的最好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