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雅颂（兰州大学敦煌学研究所）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考古研究所研究员冯时多年来深耕中国天文考古学，其新著《文明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5年10月版）聚焦文明这一宏大主题，内容古朴凝重、博大精深，是解读中华文化和中华文明的密码，为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献上了一部重磅力作。

　　双重证据互证

　　中国古代学者治学主要依据传世文献。1921年，仰韶文化的发现标志中国考古学诞生，首次以科学手段将中国早期历史从文献记载与神话传说中追溯到史前遗存，激励中国学者以考古学探索早期中国民族与文明源起的学术实践，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提供了宝贵经验。中国考古学经过百余年发展，出土了海量珍贵遗存和文物资料，如何释读这些“沉默文物”中蕴含的深层历史信息，成为华夏文明探源与古史重建的重要课题。

　　冯时坚持文物与文献互证的研究方法，在跨学科探索中收获颇丰。河南濮阳西水坡遗址发现了距今约6500年的原始宗教遗存，为古老的天文学提供了科学证据。其研究认为，西水坡先民已经具备空间规划能力，主体遗存45号墓生动展现了“天圆地方”的古老宇宙观，并与湖北随州曾侯乙墓出土漆箱上绘制的北斗二十八宿星图有传承关系，彰显了中华文明的源远流长、连续发展。

　　从辽宁建平牛河梁红山文化圜丘到明代北京天坛圜丘，冯时通过梳理这一文化传承脉络，提出“太阳的周日视运行轨迹是为黄道，而二分二至的日行轨迹则形成三圆，或谓三天，为祭天圜丘的形制来源”的重要论断。他在对7000年前的柳林溪遗址研究中，发现了早期华夏文明的知识体系与宇宙观，认为陶支座象征天柱和天盖，其上契刻的“爻龙甶”和“五田文”，是汉字中最早出现的“龙”字，字形可与甲骨文、金文对观，进而论证龙的原型就是二十八宿东宫七宿中由角、亢、氐、房、心、尾六宿组成的形象。而距今8000年的辽宁阜新查海兴隆洼文化遗址则发现了最早的龙星遗存，为龙文化发生、发展的解读提供了坚实的考古学基础。

　　关于文字起源的研究，长期以来学术界以甲骨文为成熟文字的标志，而柳林溪古文字的发现“不仅将汉字的历史从殷商时代提前了近4000年，而且通过对文字的解读，更将以时空认知为核心的中华文明宇宙观的形成年代上溯到了7000年前”。冯时提出，距今8000年的湖北秭归东门头遗址出土的测影碑表，碑面刻绘的人体测影图像就是原始文字“暤”。面对史前文物解读的艰巨任务，冯时在文献研读和文物考证中反复求索，其知难而上的探索精神与扎实严谨的学术成果，值得后辈学人推崇、借鉴。

　　溯源文明脉络

　　冯时很早就注意到，中华文明历史只有建立在己身文明理论基础之上才能彰显其价值，而理论重建的首要任务便是回归自己的文明概念。他强调“文明”一词是中华文化的固有概念，与“国家”有着本质区别。结合《尚书》等先秦文献，尤其是《易传》关于“见龙在田，天下文明”的记载，以及牛河梁、西水坡、双槐树、柳林溪、陶寺等史前遗址的考古发现，冯时得出核心论断：中华文明源于天文学，而天文学源于农业文明中的“观象授时”。在《中国天文考古学》中，他提出：“如果我们懂得了古代人类的宇宙观，其实我们就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把握了文明诞生和发展的脉络。”这一观点可谓对中华文明本质特征的正本清源。

　　冯时持续深化研究，使文献与文物互证相得益彰：《尚书·舜典》《易传》《说文解字》《论语·八佾》及《周髀算经》等传世文献中关于文明、宇宙观的史料被激活，大江南北的考古文物也纷纷被纳入中华文明发展脉络的生动链条中。在此基础上，中国传统文明观的根脉、中华文明的三要三本（即文德树人、知识立身、礼仪治世）、中华文明中的宇宙观等核心问题，得到了科学系统的解读。

　　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等重大项目已实证我国拥有百万年人类史、一万年文化史、五千多年文明史，而冯时通过对古人观测龙星历史的研究，将华夏文明起源时间追溯到8000年前的查海土龙。他认为中华文明的核心就是“格物致知的认识论、天人合一的宇宙观与中和守一的哲学观”，这一论断为理解中华文明、中华文化与中华历史提供了坚实的理论支撑。

　　彰显文明价值

　　冯时在其学术论文《昆仑考》中曾表示，中国二十八宿星官体系和昆仑文化思想在中学西渐过程中被西亚两河流域先民接受，这证明中华文明很早就融入世界文化体系，在文明互鉴中实现融合发展。可以说，中华文明之所以具备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五大突出特性，就是因为其在波澜壮阔的形成与发展历史中，既传承了己身文明根脉，又源源不断吸收、融合了人类其他文明的优秀成果。

　　中华文明始终焕发蓬勃生机，在传承古代文明精华、创新现代文明发展路径的过程中，为人类社会可持续发展提供了宝贵经验。《文明论》通过系统梳理中华文明的发展脉络、阐释其核心价值，向世界展现了中华文明的独特魅力与深厚底蕴，为不同文明交流互鉴搭建了学术桥梁。

　　综上，《文明论》既是独辟蹊径的文明探源力作，更是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重要成果，为中华文明理论的系统化奠定了坚实基础。鉴古而知今，彰往而察来，这部著作不但使我们对己身文明有了更深刻的认知，更向世界展示了“历史的中国”，为人类文明的未来发展贡献了深刻的中国智慧与学术启示。